“哥,真好看。”林雪对林齐微笑道。
林雪的笑容,林雪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都像是一把刀,把林齐伪装出来的坚强,把林齐的内心划得支离破碎。
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猩红,茶壶的壶嘴喷吐着蒸汽,竹棚外细雪飞舞,寒风呼啸。
“哥。”林雪卷了卷羊皮裘。
“在。”
“有点冷,有点想睡觉。”林雪笑道。
“不冷、不冷,别睡。”林齐紧紧握住林雪的手。
“哥,你还记得你十一岁,我十岁时吗?爸被撞瘫痪,妈砸锅卖铁到处找人借钱也不够。”
林雪用苍老的手,和兄长年轻滚烫的手十指相扣,“你坐在病床边,握着爸的手对他说,死了好,解脱了,下辈子还当你儿子。”
“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流下,我那时候觉得你好冷漠,不是人,妈抓着你的衣领把你拽到走廊,使劲抽你,想把你嘴打烂。”
“她心软,舍不得,抱着你哭,求你不要再说那种话。”
天地大雪轻轻下,竹下小妹轻轻说。
呵气成雾,林雪再次缩了缩身子。这天,似乎比以往的都更冷,冷到想像以前一样,依偎在兄长怀中沉沉睡去。
天还未亮,兄长就会起床为家人准备早餐,锅碗瓢盆清脆轻微的碰撞声,让人心安。
“哥,真的好冷,抱一抱阿雪,好吗?”
林雪说完侧躺下,脸枕在兄长的右手掌心之中,与兄长对视。
寒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竹棚被吹得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
老妪用浑浊的双眼,望着兄长明亮漆黑的眼眸,微笑,喃喃道:“哥。”
“在。”
林齐从来都只回答这一个字。
对林雪而言,兄长的在字,胜过世间所有情话。万语千言不及他一个在字。
能听到,真的很心安。不论在这六十年间,在春夏秋冬、昼夜阴阳轮转之中听过多少遍,她都依旧心动心安。
老妪温柔抚摸兄长没有丝毫皱纹,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五官。
“哥,你的眼睛很好看,丹凤眼,像极了庙里的菩萨。”
林齐压抑着情绪沙哑道:“别睡,好吗?”
“嗯。”林雪浅笑,缓缓闭上双眼。
“哥。”
“在。”双眼通红的林齐沙哑道。
老妪微笑,用脸蛋蹭了蹭兄长温暖的大手,神情无比安详,却让她的兄长痛到感觉胸膛被撕裂开,痛到快要窒息。
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,听不到寒风呼啸,安静到似乎能听见雪轻轻落在大地上的声音。
林齐不敢抬手,不敢抽出手,不敢嘶声咆哮,生怕惊扰到小妹浅浅的梦。
老妪逐渐微弱的呼吸,逐渐流逝的体温,就像从指间流逝的飞沙,竟让林齐露出了温和的笑容。一如当年坐在床边,望着小妹的睡颜浅笑。
所有美好的记忆,辛酸沉重的记忆全部被唤醒,全部浮现在林齐的记忆殿堂之上,恢宏壮观、浪漫哀伤。
坚强的心再也承受不住过往记忆的残酷拷打,被汹涌如倾泻天河的哀伤悲怆打碎成千万片。
每一片都反射着父母的影像,小妹喜怒哀乐的瞬间,仿若黄昏时分反射霞光的浪花。
......
不知过了多久,一位披着紫金袈裟的老和尚,走进竹棚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林先生,我已是九龙山主持。”
“我想问,我真的能放你出来吗?”
林齐抬起头,微笑,“当然能。”
紫龙僧人与林齐对视,沉默不语。
良久,名满天下的得道高僧淡道:“你得发誓不会危害人间。”
“我发誓,我绝不会危害人间,间接直接杀死任何一个人,哪怕是一个蚂蚁。”
“哪怕是一片飞花落叶,我都会怀着怜爱之心接住,轻轻放入河流或是土地。”
“如有违背,永世不得超生,魂坠九幽,受万世折磨。”
林齐说出最后一个字时,电闪雷鸣,雷霆交加。
天地见证,誓约已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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